人在旅途
on the way
傍晚七点左右,我踏上东去的列车,这趟车于次日清晨到达目的地-连云港,历时八百四十分钟.在上车之前,我心里就盘算着,该怎样度过接下来这漫长的一夜,因为是一个人,完全可以选择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,闭目养神,然后自然入睡,或许还能做个美梦,睁开眼就可以看见海边灿烂的日出了.
但实际情况很糟糕,这个被铁皮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空间里,不适宜睡眠,更别说做梦.当我拿着车票挤到自己的座位上时,感觉就像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的战争.我放下包,猛地做了个深呼吸,却差点儿要了性命,由于这里氧气严重匮乏,我也不知道自己吸入了多少有害物质,但确实让肺痛苦了好一阵子.我赶紧把车窗打开个小缝隙,将鼻子凑到那里,贪婪而又饥渴地迎接外面清冽的冷风,这样能让头脑清醒片刻,起码知道自己坐在火车的什么位置,如果途中发生意外,也好逃生.
我站起来前后观望了一下,发现自己原来坐在车厢中央,离出口和入口的距离一样长,那就意味着要是有危险,也只能跳窗户,我又用目光大概估算了一下窗口的大小,刚好能下去一个人,看来反应速度还得快一点,万一有人和我一起跳,岂不是卡住了.在我思考的同时,车厢内又陆陆续续拥挤上来好多人,扛箱子,提包的,抱小孩的……男同志在叫嚷,有位女士被人踩了脚, 爹声爹气地发着牢骚.我似乎听到铁皮’’喀嚓’的破裂声,想到化学实验里一个容器被某种物质挤压,爆破的情景.
旁边和对面的座位,在一分钟前还空着,转身的瞬间,就已经被三个人盘踞:一位教师模样的中年人,一位老大爷和一个戴皮帽子的青年.这时,我听到列车广播里传出”火车将要起程,请各位旅客保管好自己的物品”.这句话用普通话和英语各讲了一遍,又用俄语播了一遍,太牛了,那位播音员估计也是个博士学位吧,要么就是海龟派.
我们四个就在那坐着,一言不发,我觉得有点不自在,像水里的鱼被捞上了岸.说什么好呢?假设对面坐一位美女,我可以不吃不喝不休息,侃上一个晚上,而这会儿也只能埋头睡觉,但睡觉又睡不塌实,眼睛虽然闭着,脑子里却还在天马行空地想问题,还是说点什么吧,我就全当一场艳遇,便面带微笑,对那位教师模样的中年人问了声”你好’.没想到就这么简单的两个字,把这位沉睡的演说家唤醒了.他开始如数家珍地透露曾经的辉煌.从他的讲话中,我得知他以前是一位高校的数学老师,而后又转型为民营企业家,做农产品肥料的销售.他的弟子桃李天下,他的生意伙伴遍布全国各省,除了西藏。这些都把我听得一愣一愣,基本上都是他不停地讲,而我不停“哇噻”地感叹,其他两个人也都没什么可说的。这是交谈最大的忌讳,所以没过多久,大家又陷入一片沉默。晚上九点左右,我觉得有些饿,便从包里掏出几个橘子和一些零食,摊在桌面上,我随便招呼说“都自己人,你们也吃吧”没想到他们三个眼睛都发亮了,但出于礼貌,谁也没有动,我便自个先享用起来,我瞥见那位老大爷见我吃东西,嘴唇动了动,很不情愿地闭上眼睛。我就拣了个大个的橘子,塞到他手里,又给其他人分了些,这才打破了僵局。中年教师吃着甜甜的橘子,润着喉咙,又开始了新的一轮慷慨程辞,声音分贝也提高了许多。我旁边那个戴皮帽子的青年,看样子是位破落的知识分子,沉重的黑框眼镜压得他整个面部有种凹进去的感觉,他也开始殷勤地询问我是哪的人?哪个学校的?我一一回答,他便用手指在桌面上划写那个地名。这让我不经意间想起鲁迅前辈笔下那个人,现在看来,不是那个人,而是那些人,桌子上充饥的食物一会就被扫荡得精光,那位老大爷,肯定是上车前没用餐,连我的两袋薯片都不放过,清理得一干二净。
午夜时分,老大爷和戴皮帽的青年到站下车,同座就剩下我和教师两人,教师已经酣然入睡,斜靠在座位后背上,衣领不整,头发竖起,眼镜从鼻梁上滑落下来,如果不是耳朵挂住,肯定掉了。我突发奇想,要是把这副姿势用相机拍下来,让他的学生和生意伙伴看,定会产生戏剧性的效果。我不想睡觉,不是怕自己的睡姿被人偷拍,而是实在没有一丝睡意。车窗外漆黑混沌,远远的有一两点灯光从眼前一闪而过,难道荒郊野外会有人家?在我的印象中,城市与城市之间是荒芜的,没有人间烟火的。那是一些被文明遗弃的风景,冰冷的铁轨,漫长的隧道,脏兮兮的河滩上丢着食品塑料袋,干枯的树枝,被洪流携带,又被沙石拦截的一两件破衣物,让人不由想起电影里扑朔迷离的凶杀案。火车从这些地方经过,就像童年的我经过一座小木桥,没有留下什么痕迹。每到达一个站台,总会有几分钟的骚动,火车停下来,我仿佛听见它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而后,总会有一些人从外面走进它没有设防的身体里,拍打着衣服,咳嗽着,四处寻找落脚的地方。当火车再次启动,一切又恢复了平静,人们在各自的座位上东倒西歪地与疲倦抗衡,有几个像我一样精力充沛的老乡,蹲在两节车厢连接处玩扑克,一阵阵地叫嚷。在离开站台不远的地方,我望见夜空浮动着漂亮的紫红色光晕,那一定是从某座城市发散出来的。当一些人从野外呼啸而来,睡得一塌糊涂时,另一些人正在激情无限地展现着自己。
终于觉得有点困了,但坐着很难入睡。凌晨左右,我把行李包当作枕头,侧身躺在了座位上,没想到车轮与铁轨的碰撞声更加清晰地传入了耳朵,我想起了某种爬行动物,蛇,不对,太小了,应该是巨蟒,穿梭在空旷的原野上,它的行动并不是悄然无声,而是伴随着喉咙里不断发出轰隆隆的巨响,愤怒地撕碎了夜的宁静。这种声音令我心慌意乱,哪怕几秒钟短暂的小都没有安全感。它就像是故意和我的疲倦打斗,强行拨乱着生物钟,后来,还是以我的疲倦胜利告终。历经艰难,我终于勉强进入了一个迷迷糊糊的状态。
车厢里坐了那么多人,为什么就他一个出意外呢?是他自己把头伸出窗外的,那一瞬间,就跟电影《死神来了》里面的情形一样,一股鲜红喷射到玻璃上,整个人身体被迎面而来的冲击力拉出去大半截,如同塞进了较肉机,一团狼籍。列车长走过来叫我去调查,硬说是我把他卡住了,太荒唐了,我怎么会把他卡住呢?我又没有把他推出去,叫我干嘛?列车长便用手拉扯我的衣服,一遍一遍地拉,我又急又怕,猛地睁开眼睛,虚惊一场。

一张亲切的笑脸,迎着阳光,提醒我收拾行李,列车已经到达终点站,终点站,我惊坐起来,看来火车再往前开就开进海里了。我睡眼惺忪地伸了个懒腰,旁边的座位已空无一人,中年教师也不知何时离去,桌面上堆满了果皮纸屑。窗外,树影婆娑,早晨明媚的阳光透过白雾铺洒在青草葱郁的沼泽里,两只黑色的水鸟在其间觅食,好一幅美妙的山水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