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小学时，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新来的美术老师，姓王，中等个头，圆脸，长发中分。下巴的胡子剃得很勤快，所以那里的胡渣看上去老像是抹了一笔丹青里的青色，他喜欢穿白衬衫，皮带总是系在腰间，把衣襟束起来，然后在裤腰处弄些褶皱，显得自然得体。他一定是把皮带系在了人体的黄金分割点，要不看起来怎么会有视觉上的美感。

白衬衫，深蓝色裤子成了他标志性的打扮，他走到哪里，都给人一种清爽，一尘不染的感觉，甚至连他拿过的半截粉笔，我都觉得不是粉笔，而是半块玉。

每周两节美术课，一节理论，一节自由练习。上理论课很枯燥，将近一半的学生在下面搞小动作，王老师就会发怒，他发怒很有意思，好像不是学生的错，而是自己做错了什么，脸涨得通红，手指着下面的学生，嘴唇颤动，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。他应该属于那种特别有修养的人，本来是想骂人的，但又骂不出口，憋了半天，骂出半个字，又“噗哧”一下笑了，这下可引来一阵哄堂大笑，全班的学生像炸开了锅，局面失控，每逢此时，他又开始安抚民心，叫大家不要吵，不要起哄“马上就要下课了”“马上就要下课了”是他的口头禅，即便是刚上课，他也这样说。

其实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，看他讲课也是一种享受，有时，阳光明媚，透过窗户斜斜地照在墨绿色的黑板上，王老师站在讲台上，左手插在裤兜里，右手在黑板上飞快地舞动，粉笔在手中，像只鸟儿欢快地歌唱，细小的粉尘从空中缓缓飘落下来，片刻功夫，娟秀的白字就从黑板的明亮处一直排到阴影处，一行行，十分漂亮。他写完后，转身面向学生，会习惯性地把头发往后微微一甩，然后开始不紧不慢地讲解。他拿过粉笔的手，只有两个指头沾了灰，衣服也很干净。这让我很惭愧，因为不管是在黑板上写还是画，我总会把自己弄得一身白，从头到脚，像从面粉堆里爬出来似的。

自由练习课，老师让学生自己画，想画什么都行，条件是要安静，不许吵闹。我最喜欢这样子，只要有一支笔，一张白纸，我可以画上一天一夜，在我的图画本上，天上地下。古今中外，无奇不有。这也令他倍感吃惊，他说我很有悟性，造诣不浅，并且鼓励我参加什么大赛。最值得一提是给了我一个官衔——美术科代表。只要有官当，管它什么大赛，我每天按时收同学们的美术作业，之后拿到王老师办公室，确切说应该是画室，我很喜欢呆在他房子里面，沉浸于淡淡的墨香，每次放下一堆作业本，总会仔细欣赏一番那些张贴在墙上的画，他见我一个劲傻乎乎地看画，便会如数家珍地给我介绍他的作品，开心得像个做了件大事的孩子。那些画大部分是国画，有写意，也有工笔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幅女人肖像工笔，那女的扎着马尾辫，带朵白兰花头饰，面容皎洁如初月，妩媚媚地笑，栩栩如生。

每次到他的画室里，我总会瞧见他端着调色板，站在那幅女人肖像画前，一会儿往后退几步，眯着眼睛看一看，摇摇头，一会又凑上前，用毛笔“唰，唰”快速描两下子，专注得连有人进去都不知道。一次，我站在他身后，他往后退，碰到我了，转身惊讶地问：“你什么时候进来的？”“老师，你怎么老是画那一幅画，都已经画好了啊？”我不慌不忙地提出一个怪问题。

“没有画好，眉毛不自然，总是修改不好”他说，我实在看不出什么地方不对劲，就独自一人在画室里徘徊。后来，我通过了一个特殊的批准，就是星期天可以到王老师办公室画画，这对我来说可是个天大的喜讯，一方面可以观赏老师的作品，另一方面，还能比其它同学多学些知识。

以后每逢周末，我都如期而至，生病了也去，那段日子，我发现了一个小秘密，办公室里经常会出现一个小女孩，胖乎乎的。她趴在桌子上喝粥，把粥弄得到处都是，脸蛋上，鼻子上，一片狼籍，这时，王老师总会轻声责备她，渐渐得，我明白了，原来他还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女儿。

小学毕业，我见王老师最后一面，他给我画了一幅肖像，是用铅笔画的速写，很传神，一看就是个傻傻的小男孩，眼里充满天真无畏，之后，听说他又调往市里一所中学，随之也就杳无音信了。

很多年后，我告别青春年少，像当年的王老师一样，下巴密密麻麻地长出一抹青色。真的没有想到，我会在反乡的客车上遇见王老师的女儿，那时，我已经知道了一些故事以外的插曲。王老师结婚不久，妻子在一次洪水中意外身亡。丢下一个女儿，但他没有续弦，现实残酷的打击让他沉浸在艺术中麻醉自己。

面对眼前这位清秀脱俗的少女，我怎么也不能把她和当年那个将粥弄到脸上的小丫头联系起来，而是猛然间想起了那幅女人肖像图，太像了，简直就是从画里走出来的。他女儿大概是因为从小出身单亲家庭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成熟与练达，很会察言观色，说话点到为止，不像一些青春靓妹，两三分钟内就和人混熟了，似乎十分亲密。从她那，我大概了解到王老师的一些情况，他依旧单身，母亲也健在，任职于某文化馆，工作清闲，没事爱写写画画。一个男人，肩扛事业与家庭，把孩子拉扯大，多不容易。

我马上就和王老师取得联系，打算和他女儿顺路到市区拜访他。走进宽敞明亮的客厅，第一眼又看到正对门的墙壁上那幅精心装裱过的肖像图。他带我去参观他的画室，不知是故意为了勾起我的回忆，还是习惯，又拿起笔开始描画那张女人像，看他的神情，和多年前一样专注，是不是眉毛没有画好，还得反复修改呢？原来他已经画了上百张同样的肖像了，他还戏言“现在，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”